出差遭猥褻算不算工傷?國內又一起“崔麗麗案”進入公眾視野。
今年1月,杭州女孩劉慧(化名)在出差期間,遭到公司客戶金某的強制猥褻。4個月后,金某因犯強制猥褻罪,判處有期徒刑九個月,緩刑一年三個月。
事發后,劉慧出現急性應激反應和創傷后應激障礙,向公司請了病假休養。1個月后,公司勸她離職,甚至不再為她審批病假。不得已,她在網上公開求助。
2月,劉慧決定參考天津崔麗麗案件申請工傷認定。2年前,崔麗麗在出差期間遭公司負責人性侵,經過9個多月的奔走,她拿到了《工傷認定決定書》,成為我國首例獲得工傷認定的職場性侵案受害人。
9月,杭州市濱江區人力資源社會保障局認定劉慧的精神損傷為工傷。隨后,劉慧與公司協商停工留薪期的工資及其他費用問題,但結果未能如愿。
劉慧告訴中國新聞周刊,目前,她已申請勞動仲裁。

圖/圖蟲創意
出差遭客戶強制猥褻
33歲的劉慧就職于眾騰人力資源集團有限公司(以下簡稱眾騰人力公司)杭州分公司。2024年8月,她從影視行業跳槽到這家獵頭公司,希望能借此拓寬自己的職業路徑。
但入職不到半年,她的工作生活全線崩塌。
2025年1月13日,劉慧和杭州分公司總經理萬某某一同到湖州市出差,處理新的分公司開張事宜,順便約一位潛在客戶吃飯。這次出差是臨時通知,他們從單位直接出發,連洗護用品和個人衣物都沒有來得及準備。
在湖州市安吉縣一家小飯店,劉慧見到了客戶金某一行3人。金某是當地多家企業的負責人,初次見面,又是新人,劉慧沒有說太多話,只是禮貌性地和對方敬了酒。在劉慧的印象里,飯桌上的金某舉止得體,“甚至讓人覺得這個人不算很差”。
這次聚餐,6個人喝了4瓶白酒。劉慧回憶,聚餐結束后,他們原本要趕回幾十公里外的德清縣,但金某多次挽留,為他們開好了酒店房間,又邀請到KTV唱歌,“我的領導同意了,我也只能留下來”。
后來,“喝嗨了”的金某頻頻爆出葷段子,作為在場唯一的女性,劉慧感到不適并離場。回到酒店后,她與男友視頻聊天,“聊到一半我睡著了,男朋友才掛了電話”。
晚上11點多,睡夢中的劉慧感覺“有人動手動腳”,迷迷糊糊中想起自己還在出差,她瞬間清醒過來。看到身邊躺著一名裸體男子,受到驚嚇的劉慧想要開燈,但被對方制止,“他說不要開燈,我是金老板”。

(劉慧因此事出現急性應激反應圖/受訪者提供)
劉慧隨即跳下床,沖到衛生間躲了起來。
判決書顯示,金某在前臺拿得劉慧房間的房卡后刷卡進入房間,趁劉慧酒后熟睡之際,采用手摸胸部、生殖器接觸下體等方式實施猥褻。
劉慧向中國新聞周刊回憶,幾分鐘后,金某穿好衣服走到衛生間門口,“跟我說不用害怕,他什么都沒有做,如果覺得吃虧,可以報警。他還說,你看,門后面這個鎖是可以從里面反鎖的”。
擔心金某會有進一步動作,劉慧保持沉默。確定對方離開后,她立即報警求助。
民警很快到達現場,調取監控后帶她去派出所做了筆錄,又到醫院做了檢查。次日凌晨1點多,劉慧從辦案民警處了解到,金某已經被傳喚至派出所。
案發次日,劉慧從酒店了解到,金某到前臺謊稱有東西落在了她的房間,以此騙到了房卡。幾天后,經過警方協調,酒店向劉慧賠禮道歉。
劉慧告訴中國新聞周刊,此事是由酒店管理失責造成,“但他們積極認錯,我選擇了原諒”。
4個月后,2025年5月14日,安吉縣人民法院宣判,金某犯強制猥褻罪,判處有期徒刑九個月,緩刑一年三個月。劉慧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在司法機關辦案期間,金某曾多次提出賠償諒解,一直到審判階段,她才同意了對方的請求。
急性應激反應
回到杭州第二天,劉慧回了公司上班,但她似乎陷入了恐懼。她出門路過樹影,雙腿不自覺發軟,端起水杯時,手會不自覺地顫抖,看到安吉有關的字眼,開始坐立不安,注意力完全無法集中。
直到一位同事問她:“是出事了嗎,你這樣還要來上班嗎?”
劉慧決定請假,萬某當即同意,并將她的考勤記作外出。
1月17日,案發第5天,劉慧在男友陪同下前往浙江大學醫學院附屬第一醫院精神衛生科就診。經過多項檢查和評估,醫生診斷她出現了急性應激反應。
案件剛剛發生,醫生建議先觀察1個月。然而,公司的處理方式讓她陷入了另一個困局。
2月20日,休假一個月后,萬某主動聯系劉慧,要求她在3月復工。劉慧回憶,那時她的精神狀態并沒有好轉,軀體化反應也愈加嚴重,明顯無法正常工作。萬某得知后,要求她主動辭職,“他提出5000元或1萬元的個人補償,但我要求公司走正常的辭退補償流程”。
2月27日,劉慧拿著三甲醫院的醫療證明再次向公司請假,但遭到拒絕。隨后,她聯系眾騰人力公司總裁說明個人情況,依然沒有得到正面回應。
3月6日,劉慧在社交平臺公開了自己的遭遇,引發網絡關注。很快,公司聯系她商談賠償和刪帖事宜,但未能協商一致。 7日,公司向劉慧轉賬10萬元,并派高管前往杭州當面道歉,劉慧擔心其中有問題,報警并向公司提出了退還。
“公司領導的談話讓我不舒服,他們轉賬不是因為認識到錯誤,而是我帶來的損失越來越大。”劉慧隨后公開表示,除了工傷和離職賠償外,她不再收取公司任何一分錢的賠償。
3月10日,眾騰人力公司發布了一則聲明,證實了10萬元補償和道歉一事。聲明提到,公司與劉慧多次協商,后者提出額外40萬元的精神損害賠償,公司認為遠超法律規定范疇,雙方未能達成一致。
劉慧則稱,公司希望支付20萬元換她刪帖,態度冷淡傲慢,自己一氣之下說出了40萬元賠償,“我已經多次聲明,除正常法律賠償外不會再收他們一分錢”。
經過多次協商,劉慧與眾騰人力公司仍未能達成一致。
工傷認定之后
在與公司協商期間,劉慧從手機上刷到了天津崔麗麗的案件,兩人的遭遇極為相似。
受崔麗麗案件的影響,劉慧也決定試一試。2月24日,她在“浙里辦”App上申請了工傷認定,提交了案件材料、就診病歷、勞動合同等證據。
很快,杭州市濱江區人力資源社會保障局聯系了劉慧。因當時刑事案件還在審理,工作人員回復,需要判決書出來后才能繼續流程,因而中止了申請程序。
5月,劉慧拿到判決書后,將復印件寄給了人力資源社會保障局,傷與非傷的鑒定流程隨即被啟動。劉慧稱,當時杭州還沒有可以鑒定精神類傷與非傷的機構,但人力資源社會保障局反復開會討論,決定參考崔麗麗案件作出嘗試,“聽說工作人員也給崔麗麗那邊打了電話,了解了下辦案流程”。
很快,劉慧被安排進行傷與非傷的鑒定。在杭州一家精神類醫院,她再次向醫生講述了事發當晚的遭遇,講到一半,眼淚還是止不住流下來。那天晚上,她再次失眠,甚至忍不住發暈、惡心、心悸。
9月11日,劉慧的工傷鑒定有了結果。文件顯示,她受到的事故傷害符合《工傷保險條例》,屬于工傷認定范圍,現予以認定為工傷。
拿到《工傷認定決定書》后,劉慧與公司溝通停工留薪期內的工資和其他費用問題,但結果并不如愿。
眾騰人力公司一份蓋章的文件提到,因浙江省尚未出臺統一的《工傷職工停工留薪期管理辦法》,公司根據有關資料,將劉慧的停工留薪期暫定為2025年1月14日至6月30日,即5.5個月,后續將補齊剩余工資。
公司還提到,6月30日以后,劉慧未再提交病假證明。若她需要治療,需提供醫院診斷證明或醫囑,否則按照事假處理。
劉慧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實際上到今年6月,公司以她醫療期已滿,且工傷認定尚未出結果為由,拒絕為她審批病假。她提供的企業系統溝通記錄顯示,6月16日起,公司病假申請按事假流程審批,若她被認定為工傷,將依法補足工傷待遇差額。
“但工傷認定出來后,公司又以我請了事假沒有病假條為由,拒絕支付薪資。”劉慧說,由于病癥再次發作,9月22日,她再次申請休病假,至今仍在病假期內。
10月,劉慧到當地勞動能力鑒定委員會進行了勞動能力鑒定。結果顯示:未構級;無生活自理障礙。盡管如此,她依然可以獲得停工留薪期內的福利保障,“但從7月至今,我只收到了400多元的薪資”。
11月13日,中國新聞周刊就劉慧案件聯系眾騰人力公司,工作人員表示不清楚此事。該公司總裁則稱正在開會,不便回應。
針對此事,國浩律師(深圳)事務所合伙人陳偉律師認為,目前劉慧已經拿到了《工傷認定決定書》,后續的關鍵是停工留薪期和醫療期的時長以及工資、醫療費等費用問題的核算。如果她與公司協商不成,可以向勞動爭議仲裁委員會申請仲裁,要求公司支付工傷待遇,也可以向勞動監察部門投訴,“后續流程和一般的工傷維權案件一樣,準備全相關費用實際產生的依據材料”。
11月14日,劉慧在浙里辦App提交了勞動仲裁申請,接下來的“戰爭”可能會和崔麗麗案件一樣艱難而漫長,“但我想了想,還是不能被輕易打倒”。
記者:王春曉
編輯:胡韻